春节的脚步临近,母亲从老屋的木柜深处,取出那套竹编食盒。盒盖开启的瞬间,甜香扑面——各色蜜饯、芝麻糖、花生酥错落而放,每一块糕点都承载着一个关于春节的记忆切片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枚淡黄色圆形糕点,侧面有清晰条纹,这便是传统年节糕点“糖瓜”。母亲说,二十三,糖瓜粘,这是祭灶神专用的供品。麦芽糖在锅中熬煮至琥珀色,经反复拉扯形成细密气孔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。儿时总好奇,为何要用糖瓜粘灶王爷的嘴?“让他只说好话,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”母亲的解释让这普通糖果蒙上了神秘色彩。
食盒第二层是母亲亲手制作的“花馍”。白面发酵后捏成寿桃、鲤鱼、元宝形状,点以红绿食用色素。这些花馍不仅可食,更是敬神祭祖的供品。蒸制时满屋白雾袅袅,麦香与蒸汽混合成最原始的年味记忆。花馍要等到正月十五才能食用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“招财进宝”。
压箱底的是一包油纸包裹的“云片糕”,切得薄如蝉翼的米糕层层叠叠,每片间撒有芝麻、核桃碎。这是祖母的绝活,需选用隔年陈米,浸泡、磨浆、蒸制、切片,十几道工序全凭手感。云片糕寓意“步步高升”,年夜饭后分食,是朴素而真诚的祝愿。
这些年节点心,在物质匮乏年代曾是孩子们整个腊月的期盼。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:全家围坐,揉面、造型、蒸制,在劳作中感受时间沉淀的甘甜。如今超市货架上摆满精美包装的糕点,但那些流水线产品总缺少某种温度——那是双手与食材直接对话的温度,是慢火细熬中融入期待的温度。
母亲的食盒里还躺着几块开裂的芝麻糖,她说这是特意留给我的。“记得你小时候,偷吃祭灶的糖瓜,粘掉了乳牙。”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,那些关于甜味的童年碎片重新拼合:灶台边等待糖稀冷却的焦急,第一次成功拉出糖丝的喜悦,将第一块成品点心献给祖先的庄重……
当工业化的甜味剂充斥市场,这种传统的、有层次的甜正在式微。它不仅来自蔗糖或麦芽糖,更源自时间的酝酿、心意的融入、仪式的加持。每一口传统糕点,都是对农耕文明时间观的品味——春种夏耘,秋收冬藏,所有的等待都在春节这一刻化为甘甜。
夜深了,我捏起一片云片糕,对着灯光看它半透明的质地。米香在口中缓缓化开,甜味淡而绵长。这甜穿越了数十年光阴,从祖母的厨房到母亲的食盒,再来到我的舌尖。它告诉我:真正的年味,是让时间变甜的艺术;最好的年货,是能够收藏时光的容器。
窗外的灯笼亮起来了,红彤彤的光映在食盒上。我忽然明白,这些年我们寻找的年味,其实从未消失——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,在每一个认真对待传统的家庭里,在每一份手作食物的温度中,静静地等着我们,在某一个打开食盒的瞬间,与时光里的甜久别重逢。